很久以前做了个梦,醒来之后感觉梦还没醒。
当清晨第一缕日光穿过轩榥,照亮床边那层若隐若现的紫绡帐时,长安城新的一日便悄然醒了。
周梦自楠木床榻上坐起,尚带几分未散的倦意,抬眼望向窗外,只见怪石嶙峋,幽竹摇曳,晨风自回廊深处缓缓穿来,拂得檐角金铃轻轻一晃。房中一应陈设都安安静静浸在晨光里:诗画屏风半掩,鹧鸪枕斜倚榻上,案头墨痕未干,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淡淡木香与熏香。周梦坐了一会儿,心里还惦记着昨夜未收好的书画,半晌方才慢腾腾起身。
“阿梦,快些。今日上元开市,再迟便赶不上热闹了。”
那声音温润含笑,人也随之入内。周瑜今日仍是一身齐整风流,面若美玉,唇似点朱,连晨光落到他肩头,都显得比别处更安稳些。门外几个小丫鬟原本正低头侍立,听见动静,不由悄悄抬眼,只瞥了这一眼,便又匆匆低下头去,耳根都红了。
周梦懒懒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腹诽自己这位兄长生得太过招摇,平白又要惹得街上那些小娘子失魂落魄。他起身理了理鹧鸪枕与神丝绣被,又回头看了一眼房中那扇诗画屏风和案上未干的墨痕,方才披上新裁的绸缎长袍衫,随周瑜一道出门。
今儿的长安,比平日更盛。街上车骑首尾相接,旌旗如云,街边行人摩肩接踵,彩灯、鼓吹、歌台、酒旗,一层层铺展开去,直将整座城烘得暖融融、亮堂堂、热闹得近乎发胀。两位周家公子一上街,四下目光便齐齐聚来,笑意、惊叹、艳羡层层叠叠,像潮水一般拍上来。有人上前搭话,有人侧目低语,更多的人只是看,看衣饰,看风姿,看衣摆起落的弧度,仿佛这一切本身就是一场值得反复咀嚼的戏。街边抚琴女子指下本是一支流云般的曲,因周郎几次回首,音便乱了,错音一落,旁侧笑声顿起,惹得满街都仿佛跟着热闹了几分。
周梦走在其间,只觉得今日这长安果然比传闻里还要好,连风吹过来的都是酒气、脂粉气和富贵气。随着人流,二人进了一家酒肆。酒气、肉香、脂粉香、熏炉香层层叠叠,蒸得满堂温热而黏稠。堂中人声鼎沸,杯盘碰撞,笑骂高低起伏,连店小二的吆喝都比平日脆亮几分。周梦方在一处临窗的明净地方坐下,正要开口点酒,目光却忽然被一人攫住。
那人头扎束带,腰缠破巾,衣衫零落,浑身酒气,步子踉跄得像下一刻就要栽倒,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亮得发烫,亮得像两点被酒烧红的火。他也不看旁人,径直朝周梦走来,一把扯开旁边矮凳,自顾自坐下,而后懒懒往后一仰,一只手斜撑着桌面,竟将腿高高抬起,把一只沾满泥巴的靴子直直挑到周梦面前。
“脱靴!”
这一声并不算高,却横,且直,像一块石头掷进满堂喧哗里,霎时间砸出一圈巨大的静。随即酒肆便炸开了锅。有人拍案而起,有人失声惊呼,有醉汉被吓得酒醒了一半,店小二抄起扫帚便要赶人,掌柜更是从柜台后一路狂奔而来,满脸赔笑,先把那只高高翘起的脏靴摁了下去,又连连向周梦兄弟作揖,转头便扯那疯汉,恨不得立时将他掀出门外。
“哪来的田舍奴!竟敢辱没周家公子!”
那汉子却猛地挣开,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得快烂掉的钱袋,手忙脚乱地摸了半天,竟在桌上一枚一枚、郑重其事地摆出九枚铜钱。
“老板,来酒!”
他盯着那几枚铜钱,舌头打着结,眼里却亮得吓人。
“要浊……清酒!”
掌柜盯着那几枚铜钱愣了愣,脸上的怒意与谄笑一时间挤作一团,最后竟硬生生拧成了一个近乎滑稽的讨好神色。他回头看向周梦,脸上肌肉都快笑得抽起来:“您二位看……这……”
周梦今儿本就兴致不坏,见此情形,只懒懒摆了摆手。掌柜顿时如蒙大赦,忙不迭将那疯汉半拖半拽地安置到了角落。酒送上来后,那男子却又像忽然失了魂,只顾垂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周梦隔着半个堂子望过去,心里那点原本只算好笑的兴趣,倒一点一点被吊了起来。他缓步踱过去,衣摆从地上掠过,像一尾安静的波纹。他站在那人身旁,居高临下地望着,而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那张本已被酒烧得通红的脸,此刻又平添一层愠色,原本昏沉的双眼里忽然炸出一种炽烈、骄狂而又近乎悲壮的光。
“你可知我是谁?!”
他重重将酒杯往桌上一撂,杯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无人答话。他脸上便浮出一点转瞬即逝的落寞,旋即又被更盛、更烈、更不可一世的神情压了下去。
“吾乃谪仙人李太白!尔等草野鄙夫又何知!”
说罢,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唇角淌下,淌过下颌,亮晶晶的,像泪,像汗,又像月光从他这副肉身里漏出来。
“天生我才有何用!千金散尽回不来!可恶……枉——”
那句子断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忽然扼住了喉咙。周梦的心里不知为何,忽然轻轻一颤。可还不待他回神,李白便已骤然大笑起来。那笑声起初极阔,极狂,像满堂酒气都被他带得翻滚起来;转瞬却又一折,折得发尖,发涩,发凉,像裂帛,像夜哭,像一口堵在喉间的血,偏要硬生生当作快意吐出来。
“但愿长醉不用醒!金樽清酒!玉盘珍馐!将进酒,杯莫停——”
周梦竟也鬼使神差地举起酒杯,与他遥遥一碰。
少顷,李白倏地起身,将那张酒气蒸腾、通红发亮的脸猛地凑近周梦,眼珠直勾勾地钉在他脸上。
“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一句落下时,满堂喧声仿佛也随之一顿。
下一瞬,周梦猛地后退了半步。李白却像忽然又醉塌了一般,缩回角落,垂下头去,不言,不动,仿佛方才那一切都只是酒里翻起的一层狂浪。
周瑜摇着羽扇缓步而来,瞥了李白一眼,眉心微蹙:“阿梦,此人古怪得很。”
周梦点了点头,又用力摇了摇头,像是想把胸口那点莫名的不适甩出去。他不愿再看那角落,拉着周瑜,付了酒钱,几乎像逃一般离开了酒肆。
然而酒肆外的街道,已经不是长安了。日光在一瞬间白了下去,白得空洞,白得寒冷,白得像有人自天穹之上伸出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整座城里最后一丝暖意都猛地抽走。方才还坚实整洁的青石板路,此刻竟在脚下缓缓卷曲、发黑、剥落,像被阴湿岁月泡烂的宣纸,一层一层翻起边角,露出底下跳动不休的血色纹路。原本震天的锣鼓声也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失真,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强行扯成一根根发颤的丝。丝的另一端,却不再是长安的上元鼓吹,而是凄厉胡笳,是如泣如诉的长江浪涛,是千百年来无数人压在喉头、终究没能咽下去的那一口呼喊。
城门上斑驳的古字在风里呜咽。
这里不是长安。这里是巴丘。
“兄长——”
周梦骇然回头。只见周瑜那张原本温润如玉的脸,正以一种极缓慢、极安静、因而也极可怖的方式迅速枯槁下去。那身新裁的绸缎长袍衫在阴风里片片裂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染血的东吴旧甲。那甲胄陈旧、锈蚀,裂痕里像积着经年不化的黑血。周瑜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尊被人硬拧动机关的木偶,他缓缓转过头来,嘴角一点一点提起,提成一个过分完美、过分温和的笑。他的眼里空空荡荡,空得像两口干井,口中吐出的声音却沙哑、迟缓、断续,仿佛生了锈的齿轮在彼此碾磨。
“与尔同销……万古……愁。”
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在这一刻,全都静止了。他们不再行走,不再说话,不再喘息。随后,一颗颗脑袋齐刷刷地转向周梦,动作整齐得像提线木偶,僵硬得像刚被人从箱子里取出。他们嘴角俱都挂着同样的弧度,那笑容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地恰到好处。
“与尔同销万古愁……”
呢喃声起先只有几缕,细细弱弱,像风从门缝里钻过;很快便一层压一层,一股叠一股,像潮水,像蚁群,像从地底翻上来的腐臭蒸汽,将周梦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
古老城门在那声音里轰然崩塌。碎砖裂瓦如暴雨坠地,烟尘翻卷。待尘埃落定时,眼前已不再是巴丘城阙,而是一片暮色四垂、枯草没膝的荒原。荒原尽头,刚刚逃离的酒肆却像镜子般轰然碎裂,褪去所有拥挤奢侈的色彩,孤零零地立在阴风里,破墙歪斜,旧旗垂败,像一具风干多年的尸体还挂着最后一点皮肉。
周梦僵硬地向前挪去。更远处,那拉长的哀鸣越发清晰,像琴,像哭,像某个已死去太久的人,还在用一口漏风的喉咙替自己断断续续地申诉。
酒肆中央,坐着一具枯瘦如柴的抚琴身影。那人低头抚弦,衣袂破败,骨节嶙峋,而半把羽扇竟直直插在他胸口,扇骨穿透血肉,只余一点残破的风雅,挂在那副几乎朽尽的躯壳上。
正是诸葛亮。
阴风惨白,琴音幽咽。周瑜与诸葛亮的身躯忽然同时扭向一种违背筋骨的诡异角度,像两具失控的木偶,在半空中发颤、抖动、撕裂,身上却又闪着一层微弱、温暖、近乎香火的光。那光芒抖着,碎着,像庙里快烧尽的残烛,也像后人千百次咀嚼他们名字时,勉强替他们保留的最后一点人形。终于,二人齐齐崩散。铠甲、鹤氅、羽扇、骨头、血肉、木屑般的碎影,一件件、一块块,零零落落归于沉寂。只剩一声从破风箱般喉咙里挤出来的悲鸣,轻得像灰,轻得像叹,轻得一吹就散:
“既生瑜……何生亮……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琴音被风吹向天边。一面酒旗慢悠悠地飘了过来,打着旋,像谁从岁月深处随手掷出的一张诡异请帖。旗上幽幽写着几个字。
五丈原酒肆。
周梦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就在同时,一只看不见的巨手骤然攫住了他的心脏。那力道并不粗暴,却极稳,极冷,极深,像命运忽然伸手,在胸腔里轻轻一捏。他喘不上气,只能仰起头,向上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线。
一条又一条血红的线,自古远而黑暗的穹顶之上垂落下来,柔软,细长,微微搏动,像血管,像神经,像一根根自天上悬下来的命。它们交织,缠绕,打结,盘旋,织成一张无边无际、密不透风的巨网。那网刺穿时间的雷云,刺穿空间的阴雨,勾住祖先摇晃的躯壳,串起后代蠕动的身体,挂着苦涩的泪,渗着温热的血,最后一声不响地,勾住每一个人的头颅。
网。是网。是他的网。是人的网。
周梦丢了魂一般,朝前拼命奔去。他冲过山丘,看见崇祯一头撞死在煤山那棵老歪脖子树上;跑过沟壑,看见杨贵妃在马嵬坡被一颗荔枝活活噎住了喉咙;停在江畔,看见荆轲沉进易水,寒波裹住四肢,一寸一寸将那点孤勇拖进黑暗里。他看见忠臣的脸,狰狞得像庙里剥落的泥像;看见奸贼的脸,惶惶得像半夜里照见自己的铜镜;看见哭与笑纠成一团,善与恶混成一色,真实长出虚构的肉,虚构又披上真实的皮。他看见手臂扭曲地伸出地面,看见身躯在泥沼里翻滚,看见无数张嘴一开一合,看见无数张脸叠在一起,叠成一座活着的史书,一座腐烂的戏台,一座供后人轮流登场、轮流受苦、轮流死去的巨大坟场。
“与尔同销万古愁——”
一张通红的大脸毫无征兆地猛然嵌进他的视野。
那人醉眼血红,嘴里喷着酒气,伸手指向江心那轮白花花、金灿灿、亮晶晶的圆月,眼珠猛地瞪大,竟像看见了世间最了不起的珍宝。他踉跄后退两步,被自己腰间垂下的破缠巾绊得一头栽倒在地,磕了满嘴泥,仍挣扎着抬起头,口齿不清地笑着,喊着,兴奋得像一个得了天大赏赐的孩子。
“开——元——通——宝!”
他脸上绽开一种甜得发苦、亮得发疯的笑,摇摇晃晃爬起来,一把攥住周梦的手,拽着他便朝江边狂奔。
“爹,我们一起去捞钱!”
扑通。扑通。
水声重叠着响起。
他在笑。
他也像在哭。
水花翻起,黑暗扭动,江面上那轮圆月被搅得支离破碎。周梦眼前忽然浮起一行血红大字,鲜艳得像刚从某具身体里挖出来:
李白着宫锦袍,游采石江中。傲然自得,旁若无人。因醉入水中捉月而死。
字迹在眼前一晃一晃,越晃越大,越晃越近,直晃得他意识一点一点沉进一片无声无色的空白里。
庄蝶猛地扯下头盔。那是“庚子补全计划”的意识连接器。黄铜外壳因过载而微微发烫,边缘发出细细蒸汽声。肺里还残着大唐酒气,鼻端却已重重撞上一股滚烫、腥甜、带铁锈味的热流。
天琴城的雨从来不是水,而是掺了强酸的机油,墨绿,黏稠,沉重得像整座城从铁皮缝里渗出来的脓血。它一缕一缕垂下来,缠上齿轮,缠上窗棂,缠上管道,缠上每一寸裸露在外的金属与皮肉。地底深处,遮天蔽日的巨型活塞昼夜轰鸣,轰鸣声顺着黄铜壁管与钢铁地骨一节节传上来,不像机器在运作,倒像一颗被强行钉死在城心、却仍在抽搐的心脏,正一下一下用力殴打这座城市。每起落一次,街头那些挂满锈蚀零件的人影便跟着轻轻一颤,仿佛不是他们自己在喘息,而是那颗机械心脏借着他们的肺在苟延残喘。层层叠叠的黄铜管道自地底爬出,像紧绷的弦,像蛇,像血管,像一群生了锈却仍旧执拗生长的根,弯弯曲曲探入千家万户。硫磺味的蒸汽在管道间乱窜,挤过窗缝,冲进走廊,钻进床底与肺腑深处,带着如哭如诉的长哨声,将每一栋建筑都吹成一只空心的骨笛。窗棂上,墨绿色酸雨正缓慢蜿蜒,渗入开裂钢墙;那不像雨,倒像这整座城从内部一点一点腐坏后,终于忍不住从皮下流出来的烂血。
“呜——”
一声威严而沉闷的巨响骤然贯穿整层建筑。庄蝶抬起头,她望见了那座立在城市心脏的黑色巨琴。它早已被百年酸雨腐蚀得漆黑如渊,表面层层叠叠糊满油泥、铁锈与干涸发暗的血痂,污渍彼此交缠,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黑网,死死裹住它钢铁铸成的肋骨。七根巨大的琴弦横贯长空,紧绷得像七道贯穿天地的刑具。最粗的那根已经崩断,断裂之处森然外翻,仿佛一根被活活抽出的兽筋,自半空无声垂落,在硫磺与酸雨里轻轻摇晃,发出隐约如丧钟般的呜咽。
可琴仍在响。不是弦在响,是整座城在共鸣。
庄蝶低下头,忽然觉得脊骨深处传来一阵剧烈震颤,像有什么埋藏多年、一直安静蛰伏在骨头缝里的东西,被谁粗暴地拨了一下。她抬起手,只见自己手背上,不知何时竟浮出一条极细的红线。它的一端深深扎在她体内,另一端则笔直向上,穿过剥落天花板,穿过那些盘根错节的黄铜管道,最终汇入那座黑色巨琴幽深而看不见底的心脏里。
她顺着那根线望去。
黑暗中,无数条一模一样的红线正自高处垂落。每一根线末,都吊着一个身影。有人着周瑜的铠甲,有人披诸葛亮的鹤氅;有人华冠锦袍,有人骨瘦如柴;他们在半空里轻轻摇晃,像熟透后无人摘取的果子,像风干的腊肉,像戏散之后被随手挂起的木偶,身上还残着一点最后的姿态,最后的笑,最后一丝来不及咽下去的气。
庄蝶怔怔望着,浑身发冷。忽然,其中两道身影轻轻一晃。一张光滑却空白的侧脸自蒸汽中露出来,那面颊甚至还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红润,可眼窝里却是空的;另一道身影则微微垂首,嘴角依稀挂着她幼时最熟悉不过的一点温柔弧度。
庄蝶的瞳孔猛地缩紧。
“爸……妈……”
话音未落,手背上那根红线骤然一紧,剧痛直钻入骨,疼得她膝弯一软,险些跪倒。她咬牙抬头,只见穹顶深处,那座黑色巨琴正缓慢地、均匀地、贪婪地震颤着,像一张看不见边界的巨口,正隔着那根线,一口一口吮吸她的骨髓、记忆、情感与姓名。
“你也看见了?”一个声音自阴影里传来。
庄蝶猛然回头。黄铜管道后站着一个人。那人肩背笔直,面色却白得异样,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又像久病多年,血都已被什么东西偷偷抽干。他望着庄蝶,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算得上温和的笑,可那双眼却空得可怕,空得像两枚被掏净内容后只剩壳子的玻璃珠。
“白李……”
“还认得我。”他慢慢走出来,手腕内侧一道极深旧疤沿着红线走势蜿蜒而上,像有人曾试图把那根命线从肉里一寸寸剜出来。“看来你还没被它吃干净。”
庄蝶死死盯着他,声音发紧:“我爸妈为什么会在上面?”
白李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悬挂的身影,嘴角笑意不减,语气却轻得像念悼词:“因为你是来救他们的。”
他缓缓念出那个名字,像念一篇背熟了、也恨透了的旧契约。
“庚子补全计划。修复神经损伤,补偿高额费用,优先续费直系亲属维生系统。”
“这不是你亲手签的字么?”
庄蝶嘴唇微微发抖,手指却一点一点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白李却像没看见似的,仍旧仰头望着高处那些轻轻摇晃的人影,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亮,竟带上一种孩子般单纯的欣喜。
“你看,叔叔阿姨被照顾得多好啊……白发染黑了,皱纹抚平了,痛也没有了,苦也没有了。连那些总藏不住的疲惫、怨恨、害怕和穷相,都被仔仔细细修干净了。”
“他们不再疼了,不再老了,不再哭了。”
“他们只需要挂在上面,安安静静地笑着。”
他说到这里,苍白脸上竟缓缓浮起一层病态的红晕,狂热,虔诚。
“这不是很好么?”
话音未落,庄蝶像一根被绷到极限又骤然崩断的弦,猛地扑上去,疯狂撕咬起手背上那条细细的红线。牙齿嵌进皮肉,腥甜鲜血顿时漫满口腔。那半透明的神经纤维在她齿间剧烈抽搐,像被铁钩钩出水面的活鱼,滑,腻,颤,拼命挣扎。剧痛顺着手腕一路炸到手肘、肩胛、脊骨,直劈进脑髓深处,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白,耳边只剩蜂鸣。
“阿蝶。”
白李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甚至仍旧微笑着。
“没用的。”
庄蝶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嘴角带血:“告诉我——告诉我怎么救我爸妈。告诉我!”
白李垂眼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里忽然缓缓亮起一点光。
“救他们?”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缓缓抬手,指向穹顶深处那座黑色巨琴的心口。层层油泥、铁锈与血痂之间,隐约嵌着一枚极暗、极红、极大的“钉子”。
“看见了吗?”
庄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呼吸骤然一滞。
“把它拆开。”
“线就会松,琴就会坏。”
“叔叔阿姨……就会下来。”
庄蝶死死盯着那一点暗红,眼里渐渐浮起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她看见父母高高悬着,在酸雨与蒸汽里轻轻摇晃,像两片被修整得过于完美的落叶,又像两只随时会敲响的丧钟,一下一下撞着她早已摇摇欲坠的理智。
“去吧……把琴拆了……”
所有思绪仿佛在这一瞬间齐齐崩断。庄蝶顺着手背上那根红线,朝着巨琴心口狂奔而去。
高处无数悬挂者同时抬起头来,动作整齐划一。他们嘴唇开合,先是低低呢喃,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重,最后汇成一股席卷整座城市的狂潮:
“与尔同销万古愁——”
庄蝶扑到琴心之前,终于看清了那所谓的“钉子”。
那不是钉子。那是人骨。是一条又一条暗红发黑的人骨彼此缠绕、彼此嵌合、彼此钉死后形成的巨大骨楔。它们像被火烧焦的脊梁,像一代又一代死后仍不得解脱的命,被硬生生拧成一团,钉在这座巨琴的心口,钉住它的声音,也钉住所有人的梦。
庄蝶的手猛地一颤。呼吸乱了。
“白李……”她脸色惨白,声音发抖,“这不是钉子。”
“拆开它。”白李只是站在后方,一遍又一遍温柔地重复,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又像在劝一个将死之人快些躺好。“线就会松,琴就会坏。叔叔阿姨就会下来。”
“不——这不是钉子,这是人!”
庄蝶骤然失声尖叫,整个人惊惶地后退。
“不对……不对……这不对——”
而就在这一瞬,一只手猛地按上了她的脊背。不重,却足够稳。不急,却没有给她任何回头的时间。庄蝶瞳孔骤缩,身体已被那股力量狠狠推了出去。风声呼啸而起,红线四面狂舞。意识被撕裂的刹那,她终于听见白李那句轻得近乎叹息的话。
“是啊……”
“不然你以为,琴是拿什么做的?”
冰冷与黑暗一齐涌来。庄蝶直直坠进巨琴心口下方那一池漆黑反应液中。那池子不像水,倒像由一层又一层剥落的梦熬成,黏稠,冰冷,沉重,贴着她的皮肤与口鼻一寸寸裹上来,拖着她不断下沉。她拼命挣扎,四肢却像被什么细细密密地缠住,越挣越紧,越沉越深。
“原来如此……”她在黑暗里喃喃,“原来我是下一根弦。”
意识散尽之前,她最后一次抬头。高处,白李那张苍白的脸在昏暗与水波间微微扭曲,像一团被搅皱的倒影。那脸一时发白,一时涨红,一时又忽然亮得古怪;恍惚之间,竟与另一张红扑扑、醉醺醺的大脸重叠起来。那双原本空洞的眼,也在这一刹迸出某种近乎癫狂的光。
黑暗更高处,似有一个佝偻身影安安静静坐着,指下幽幽作响。
“我照你说的做了。”白李仰着头,声音绷得极紧,像一根也快断掉的线。“东西呢?”
上方静了片刻。随后,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自无边黑暗里落下。
“唉。”
一只手缓缓伸出,递下一个冰冷沉重的东西。那是一枚意识连接器。黄铜外壳,边角磨损,冷得像从尸体怀里掏出来,竟与庄蝶方才摘下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白李怔了一怔,伸手接过。他低头看着它,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种被剥掉所有借口与希望后的灰白。
“所以……”他喃喃道。
“这就是答案?”
黑暗中的人影没有看他,只自顾自抚弄着什么。身后红线若隐若现,像无数根还未选定下一个祭品的针。良久,那幽幽叹息才再度在穹顶回荡开来:“你们总想从梦里找到梦外。”
“你们为了逃避真实而遁入虚拟,却又总妄图在虚拟中求得真实。”
“尊敬的玩家,欢迎回归。”
“与尔同销万古愁——”
洁白的病房里,在一排排静止不动的男男女女之间,一双迷惘而迟钝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具骨瘦如柴的身体挣扎着抬起手,扯下脸上的 VR 眼镜。动作僵硬,迟缓,仿佛连“醒来”这件事本身都已陌生得太久。它的目光呆滞地落向床前,落向那对趴在床边的白发夫妇。那对夫妇憔悴,衰老,眼窝深陷,面上尽是奔波、劳苦、长久守望留下的疲色。他们陌生得很,又仿佛熟悉得刺骨。
一时间,它竟不知道自己究竟叫周梦,还是庄蝶。
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远处有琴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