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潦草的新年

大年三十的老家,有风。漆黑夜空中猎户座高高悬挂,我看见了天狼星苍白的光芒。

老家门外的鞭炮照例响起,噼里啪啦的震天响声淹没了远处此起彼伏的鸡鸣与狗吠。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拍照,然而我的技术却太过蹩脚。别人的朋友圈中是唯美的五色烟花,而我拍到的只是一团火光,从天边降落的火光,在眼前炸裂的火光。火光后,大家都在笑着,笑着,笑着。不知怎的,那摇曳的火光却笑出几分荒凉。

不自觉地飘进后院,河边那棵四季桂,却已再也不见踪迹。然而我只是遗憾地看了看,转身离去。再也不复小学时候和爸爸一起刚种下它时的喜悦。再也不复每次跑进后院发现桂花盛开时的兴奋。再也不复后来因为栽桃树而砍了它一半枝桠的心疼。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或许是两年前,还是三年前,还是五年前?这不重要。毕竟,就连那些桃树,也早已不复存在。

亲人在老去,佝偻了腰,花白了发,模糊了眼,刻进相片。正月初四拜年,忽然惊觉身边出现了好多好多孩子,是谁家的孩子?是哪个堂哥家的,还是哪个表姐家的?我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呢?我应该认识吗?十年前,我跟在哥哥姐姐后面,看他们放鞭炮;现在,我静静地坐着,看着他们抱孩子。墙上爷爷八十大寿时的全家福仍然定格着,透过灰尘,爷爷穿越了时光。

仔细想来,自己也真是不孝子孙。上次清明拜坟是在什么时候?小学,还是初中?现在扫墓还是坐船去吗?溯流而上的河水只是兀自流淌,淌过一身的潮湿。落在半途的石头钻进淤泥,压进黏稠的冰凉。

我们总是偏执地固守着那份可爱的仪式,千百年来一贯如此。为什么过年时总会不远万里地回到家乡,即使马上又要匆匆离去?为什么总是要点起鞭炮敲响新春?为什么清明要拜坟,中秋要赏月?这是规矩啊。这是执念啊。我打开微信,朋友圈里异国风情四溢。或许只是我的执念罢了。

过年总是这样,轰轰烈烈地来,潦潦草草地走。大扫除一轮又一轮,囤年货一堆又一堆,年关一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拜年里亲朋好友乌泱泱地排排坐,转瞬间人去楼空只留满地瓜子壳。仔细想想这过年颇有几分残忍。一年的奔波被揉进这短短的几天几小时,不过昙花一现镜花水月尔尔。这也难怪朋友圈全是异域风情了。

可惜我不能冻结时间。我只是固执地贴上有点歪的门联,固执地拍着一坨火的鞭炮,固执地开着无趣的春晚电视,固执地自我沉醉着。去年留下的鞭炮没有放完,一股霉味,闪了几下便熄了火。十二点的寒风有点刺骨,火药味呛出了几滴眼泪。可惜我不能冻结时间。

正月十七去石砰打卡新建的油罐咖啡厅。来来往往的人流络绎不绝,路上遇到的全是爸妈的熟人。可我的熟人呢?小学的记忆早已淡漠,初中的朋友已然陌路,高中的朋友远在他乡。哈哈我的弟兄朋友。微微浑浊的海水一边又一遍地切削着陡峭的石壁,浪花升腾绽放又消逝。不远处欧乐湾乐园锈蚀的大门已经摇摇欲坠,褪色的招牌下杂草丛生。曾经轰轰烈烈地号称中国东南沿海首个国际化的欧式主题水上乐园、首个山海之间的欧式海洋乐园,如今早已化作满目疮痍。彩色的城墙下在卖虾姑和鱼饼,宽阔的广场上停满了斗车和摩托。所以断裂的滑梯和干涸的泳池就这样静静地隐没在人群后的草丛中。感觉有点荒诞和诡谲。离开时已经日薄西山,橙色的夕阳光穿过巨大的欧乐湾字牌,它静静地立着,靠着大山,面向大海,注视着升升降降的海浪,注视着摇摇晃晃的藤蔓,注视着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群。

其实有些生不逢时。之前也从来没有想过,苍南竟然有朝一日会以一个旅游特色的身份登上央视。“168黄金海岸线”打造的是越来越精致了,“东海岸一号公路”的名头喊出来了,“山海苍南”的名声叫得是越来越响亮了。如果欧乐湾能晚八九年办,结局还会是这样吗?这很难说。只能说生不逢时。其实也挺奇妙的,对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家乡,我究竟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处之?它房子乱盖,它工厂乱开,它城建不行,它经济庸庸。它好像没什么可以吹捧的,它好像没什么可以夸赞的。但是看见它的报道我会兴奋,看见它的拉踩我会生气,看见它的进步我会惊喜。灰色的水泥墙上贴满了广告,交织的电线斜斜地通向远方。我的家。

所以这个年就这样潦草地稀里糊涂过完了。

正月十八的上海,有雾。紫红色夜空下的路灯弥散着颤动的橙黄色光晕,前路看得并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