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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横街死了

横街被拆了。

施工的挡牌兀自立在大魁桥前方,逐渐成型的高楼突兀地在眼前耸立,刺穿这座小镇最古老的心脏。现代工业的伟力在这里得到了完美的体现。所以老横街什么都没有留下。她走得干净,没有落下一片旧瓦。

此路不通。

老一代人总是说,老钱库有两条街,一条横街,一条东西街。然后横街死了。小学时,每个班的语文老师都会布置一篇名为《大魁桥》的作文,这座连接着东西街和横街的古桥,是所有钱库人的记忆与骄傲。然后横街死了。还记得从前我蹲在老爸的摩托车前面,在横街摇晃着颠簸着去书店买书。然后横街死了。

翻新去旧,横街成为了城中村。

然后横街死了。

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对于拆迁始终抱着那么高的热情,给一幢又一幢的老房子画上鲜红的“拆”字,然后开着挖土机一路铲平;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到处都盖起了高楼大厦,但是人们却仍然买不起房子,失去家园,失去安身之所。有的时候,不禁会想到,当年千岛湖蓄水的时候,当年三峡大坝拦水的时候,那些背井离乡的人们心中,该是怎样的痛苦和哀伤。千年祖地沉入水底,世代回忆没入江河,这该是怎样的失落与死寂。

然后横街死了。

所以我不属于今天的钱库。于是我走过兴隆街桥头,那家平阳老板的叉烧饭如今在何方?于是我走过环西路路口,那爿早餐店如今为何成了平地?于是我走过人本超市门口,那里从何时无人踏足?钱库的石头会走路,于是公园路西侧的“钱库共青林”地标石自顾自地飘向东侧,把树林生长成楼房。钱库的屋子会遁地,于是派出所后面的老房子自顾自地沉入大地,留下深深的水坑。钱库的田野会魔法,于是龙金大道外的稻田自顾自地矗立起高楼,挂起闪亮的灯光。

时间什么也没有留下。于是记忆中那条弯弯绕绕的横街坍塌成了平地,没有留下一片旧瓦;于是记忆中放学回家的路边树林生长出了楼房,没有留下一根树枝;于是记忆中二中门前荒凉的半条泥巴路铺平成了四车道沥青路,没有留下一块碎石。时间又什么都留下了。于是二小仍然敞开怀抱,迎着孩子们从童年走来,迎着孩子们向远方走去;于是菜场仍然终日喧闹,吆喝着柴米油盐,吆喝着布帛菽粟;于是大魁桥仍然静静守望,守着横街的死亡,守着东西街的衰老。时间抹平一切,又在我们即将忘记的时候,把曾经的灵魂血淋淋地从沉寂的梦乡拉到我们的面前。

然后横街死了。

人的悲剧性实质,在于走向前方、到处流浪时,又时时刻刻地惦念着正在远去和久已不见的家、家园和家乡。我知道我在逃离,我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比大城市落后十年,我希望自己的将来的孩子能够在大城市生活,享受更好的条件。但是我又放不下,放不下在鹡鸰河畔漫步的深夜,放不下坐着三轮车归家的傍晚,放不下在操场追逐的下午,放不下在公园饭庄吃饭的中午,放不下一步一步踩田埂的早上,放不下菜场喧闹忙碌的清晨。所以我期待。所以我害怕。

当土地上的人和物渐渐远去,属于某个人的故事终究将成为只属于他的回忆。今天的孩子看见的,是竖立着高楼的钱库;今天的孩子诉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今天的孩子行走的,是属于他们的钱库。所以他们不会再住进五六层的直间,所以他们不会再在街头巷尾用蛮话问别人“走何落去”,所以他们不会再记得大魁桥的对岸是古老的横街。所以我的故事,终究只会是我的故事。

我和这片土地的缘分,终究是渐渐散了。

弯弯曲曲的老街终日阴雨绵绵,有孩子独自向小巷深处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