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一起看废墟上的日出”
——但是,在长夜里死去的人等不到日出
之前总是不懂得和平的分量,只是不停地听着“幸运地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的话语。但是,当世界的另一面慢慢揭开,我想我开始渐渐明白自己是何其有幸了。
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没有资格妄议战争,我也一样。这是我在上学期学子讲坛中提到的。我只是看着报道,看着评论,感到心惊,感到害怕,感到无力。当世代居住的家园沦为逐利的棋局,当漆黑一片的仇恨弥散在民众深处,当傲慢自我的品头论足入驻道德高点,我只感到绝望——我不觉得这是应当的,我没办法将其改变,我想不到未来的光明。
两年前的暑假,我就这一主题给中岛美雪的《空と君のあいだに(天空与你之间)》重新填了词。正如旋律中表达的那样,痛苦中饱含着坚强,悲伤中诞生着希望,当时的我还是希望着的——希望着看见废墟上的日出。我把重新填后的名字取为《坟边的日出》,相信着太阳终会重新升起。
坟边的日出
当无情的枪破开祥和小屋
所有的平静美好幸福已不复
黑暗中熟练的身影摇晃着残烛
只有冷酷 染红哀诉
曾经开满鲜花的屋后园圃
颤抖的双手埋葬亲爱的痛苦
被血泪掏空的心脏只剩下麻木
踏上不知终点的长路在何处 在何处 无根飘浮
去何处 去何处 轮回的归途死去的小镇依旧灰蒙蒙的雾
坍圮的钟楼回荡踉跄的脚步
挣扎着冲向曾经繁荣的荒芜
只有那斜影能倾诉孤独
嗜血的藤蔓爬上熟悉的坟墓
冢上的花掩不住森然的白骨
手中迎风飘摇的半张全家福
何时才能寻得它的归宿雨中恸哭身影的绝望痛楚
填不满侵略者的鲜红的酒壶
炮火中冤魂摇曳着诱人的财富
甜美的毒 心中朽腐
阴冷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血肉化为捷报上简短的字符
匍匐在废墟中的最后一声悲呼
湮没在狂欢夜的锣鼓谁在哭 谁在哭 无力的愤怒
谁在乎 谁在乎 或许下次能满足神圣的空中花园仍升平歌舞
叹息的奈何桥畔却疮痍满目
烈焰中一抔熊熊燃烧的焦土
随狂风尽数飘散在天幕
权欲的巴别塔上殷红的宝珠
塔下千百年的苍生血流如注
飞向伊甸园的白鸽掠过日暮
毅然迎向冰冷子弹的屠戮愿金色的橄榄枝长满坟边树
愿所有孩子能在蓝天下追逐
愿笑声随和风融化一切疾苦
愿一起看废墟上的日出
上个学期,我用相似的韵脚和相似的意象陆陆续续对《世末歌者》进行了填词。我把这首词取名为《狂欢》。这是世界尽头的狂欢,是胜者在世间举行的彻夜不灭的盛宴,是败者向世间留下的最癫狂的绝唱。绝望,绝望,死去的看不见太阳,
狂欢
火烧雾 贪婪吞没坍圮房屋
风号呼 呜咽掀起暗红焦土
寒山路 无声陈列残缺头颅
老鸦木 秃鹫满岗啃食尸骨琉璃瓦 朱砂画 空余寒光照铁甲
参天塔 百千厦 滚滚烟尘土流沙
发春芽 凋秋花 日月悠悠冬复夏
废土下 几度征伐谁家孩子 怔怔望着战车向远方疾驰
痴痴凝视 云端降临拯救的天使
形单影只 飞弹轰然击碎童年的落日
但战车仍兀自行驶力竭声嘶 废墟之上呼唤儿女的名字
现实却是 萧萧大风吹散半截的墓石
天涯咫尺 耳畔彻夜唱响胜者的颂词
黑暗蔓延隐没影子或迷惘 却忠诚附和着声浪
或悲伤 却拍手称赞着死亡
或绝望 却沉醉在甜美幻想
或是疯狂 刻上扭曲的脸庞岸上鱼 满惊惧 挣扎着扑向沟渠
笼中羽 空自许 笼散化作风飘絮
丝线缠绕身躯 亲手推向了地狱
舞台剧 准备就绪呼啸而降 天上的光熄灭了地上的光
骤然鸣响 故乡永远沉睡在梦乡
从此流浪 血泪渗入江河弥散向远方
世代的轮回的战场孤魂游荡 死去的孩子们终于端起枪
颂歌高唱 子弹深深刺进敌人的胸膛
背后有双 漆黑眼睛在悄悄木然张望
闪烁着仇恨的暗芒斯人已逝去 谁人鸣葬曲
残垣里踽踽 狂风中呓语世人皆言 九天之上住着慈悲的神仙
乞求哀怜 向卑微子民降下恩典
苦海无边 三拜九叩祷词日夜遍遍念
神啊求你救救人间污浊四溅 业障染红无辜的浮屠塔尖
颂歌唱遍 苍天太远祂却听不见
风卷纸钱 飞灰崩裂矗立千年的圣殿
神仙从不曾爱人间月下起舞 幽幽空谷回荡踢踏的脚步
定格双目 绽放的嘴角勾起弧度
礼炮肃穆 残花翻飞掩埋归家的迷途
狂欢夜永不会落幕
死去的等不到日出
我同样对应地把它写成了文章版。
大火灼烧着浓雾,贪婪地一寸寸吞没坍圮的房屋,蔓延千里,举目无界;大风低沉地号呼,呜咽着掀起漆黑大地上的残垣焦土。远山阴阴,小路幽幽,断臂残肢,兀自哭诉;老鸦哑哑,枯木森森,曝尸荒野,秃鹫满岗。
战火绵延,雕栏玉砌、锦绣朱砂都化作丝丝齑粉,只剩下冷冷寒光照射着铁甲;隆隆炮声,参天高塔、百千广厦都化作滚滚烟尘,顺着黄沙埋进深处。日月轮转,春芽已发、秋花已凋,又是一年冬复夏,而战场却似乎一成不变。废土上,已是几度征伐?
断裂的矮墙下,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怔怔地凝视着麦田倒伏的方向,凝视着巨大的战车轰鸣着驶向他不曾理解的远方。他在惶惶不安?他在茫然无措?孩子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望向远方。远远的天边、远远的天边好像有什么飞过来了——像童话书里说的那样,祂散发着圣洁的光芒、祂发出嘹亮的呼唤、祂是带来拯救的天使。孩子张开双臂,想要拥抱,想要逃离,想要拯救,想要幸福——但是,回应他的,却是呼啸而至的飞弹,轰然穿过残缺的家园,击碎那轮孤单的摇摇欲坠的落日,那轮童年的落日。又一个孩子碎了,而战争的机器仍是兀自滚滚向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废墟之上,父母正疯狂地呼唤着儿女的名字,声嘶力竭,歇斯底里。他们在哀求,他们在侥幸,他们在幻想,会有那稚嫩的声音欣喜地像往常一样回应他们的寄托。然,只有萧萧大风,吹散生命,吹散死亡,吹散那刻着歪歪扭扭字迹的半截墓石。不远处,胜者的军营里灯火喧嚣,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歌颂,那是只属于胜利者的颂词。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歌声仍在耳畔回响,但这段距离却是穷极一生也走不尽的。夜色降临,影子愈拉愈长,交织着填满了夜晚。没入黑暗吧,成为黑暗吧——天黑了。
他在迷惘着自己将走向何方,然后举起右手加入游行的声浪,尽管并不能看清前面人的脸庞;他在悲伤着失去与失败,然后转身称赞伟大的死亡,尽管不知道为谁而歌颂;他在绝望着明天是否会有太阳,然后闭眼沉醉在编织的梦乡,尽管明白这只是虚妄;他在疯狂着所谓拯救,然后径直冲向手无寸铁的人群,尽管他们也同样等待着救赎。
他是岸上搁浅的鱼儿,惊恐地扭动着身躯,挣扎着扑向眼前的水流——殊不知那是永远暗无天日阴冷潮湿的沟渠;他是困在笼中的鸟儿,满心想摆脱困囿翱翔在自由的天空——殊不知当鸟笼轰然崩解,迎面而来的将是吹散万物的狂风;他是舞台上的牵线木偶,丝线缠绕着他的手足与心脏,然后拉着他亲手将珍视的一切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舞台剧已经准备就绪,静待诸君。
天上的光呼啸而降,有如神迹一般瞬间熄灭了地上的光,也一并熄灭了眼中的光,熄灭了未来的光。故乡的钟最后一次被敲响,哀怆的悲鸣最后一次响彻在古老的土地上,从此以后,故乡永远成为了梦乡。流浪,流浪,带着泪,带着血,顺着江河,顺着山海,向着远方弥散,向着未来弥散。此处是无尽的战场,是轮回的战场,他将在这里带着愤怒与仇恨挣扎,他的后代将在这里带着愤怒与仇恨挣扎,不要宽恕,不要原谅,世世代代,切记勿忘。
孩子在夷平的焦土上游荡,他们破碎了,他们死去了,然后僵硬的双手接过枪,把空洞洞的双眼放进空洞洞的枪口。赞美复仇,赞美死亡!隆隆的战车碾过一片又一片的麦田。死去的孩子在大笑,然后戏谑地把飞速旋转着的滚烫子弹刺进敌人的胸膛,喷涌而出的鲜血再度染红破碎的土地。似乎背后有着什么——他转过头去,却对上暗处一双漆黑的眼睛,那是破碎的眼睛,那是死去的眼睛,空洞的眼睛,木然的眼睛,仇恨的眼睛。他惊恐地跌坐在满是血污的地上——那是和自己一样的眼睛。
他踉踉跄跄地向着远方跑去。残破的小镇很安静,连悲怆的葬曲也无人再为之鸣响。迎着瑟瑟秋风,他无力地倚在墙角,开始喃喃呓语。
世人皆言,在那九天之上住着慈悲为怀的神仙。他神色庄严肃穆,虔诚卑微地匍匐在地,向着上苍乞求,愿仁慈的神降下哀怜,拯救祂可怜的子民。苦海茫茫无边,在彻夜未眠的黑夜后的白天,在匍匐终日的白天后的黑夜,他一遍遍地念着祷词,一遍遍地叩首与乞求。神啊,神啊,求你救救你的子民吧,求你救救这满目疮痍的人间吧。
世间的污浊在涌动四溢,漆黑的业障染红神圣的浮屠塔尖,它无辜地耸立着,悲悯地目视着怨念与哀嚎融化白骨。他把颂歌唱遍,唱尽神的伟大,唱尽神的慈悲,可是苍天太远,高高在上的祂听不见微弱的悲鸣。风起萧萧,卷起漫天纸钱,化作满目飞灰,和着炮弹崩裂了矗立千年的圣殿,崩解了他心中矗立千年的圣殿。神爱世人,神赐人间。神爱世人,神赐人间!神爱世人,神赐人间?
跳舞吧!跳舞吧!在这皎洁的月色下跳舞吧!让幽幽倾泻的月光填满瑟瑟空荡的山谷!让踢踏着整齐正步的观众见证这踢踏着踉跄舞步的绝唱吧!睁眼吧!睁眼吧!在这谢幕之前睁眼吧!让永不消失的岁月定格此刻吧!让绽放着狂妄笑容的观众记住着绽放着癫狂笑容的双眼吧!开炮吧!开炮吧!在这肃穆的礼炮前开炮吧!让轰鸣的炮声来送别吧!让翻飞的落花来埋葬吧!落幕吧!落幕吧!狂欢夜没有落幕!等待吧!等待吧!死者看不见日出!
永夜狂欢依旧,死者没有墓碑。
“愿一起看废墟上的日出”
——但是,在长夜里死去的人等不到日出